《九门逆旅：湘江潮过百年船》全本免费阅读

位于东厢房的主卧，原是章父章母生前的居所，章砚清三岁以前也曾住在这里。

推门而入，屋内陈设还保留着旧日模样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皂角混着玫瑰的香味，只可惜已经是物是人非。

外间是柳贞姝专门接待相熟女眷的小会客室。西墙开窗，采光敞亮，窗下摆一张三人藤编靠背榻，配两把单人藤椅，全都铺着浅杏色薄坐褥；中间置一张椭圆玻璃面藤编茶几，上面摞着几本黑白时装画册，另有一部线装《红楼梦》；东墙悬挂了一幅西洋技法绘制的圣母圣子图，图下立一张木作高桌，仿西式壁炉造型，案头安放一尊白瓷耶稣塑像，还摊着一本圣经。

章砚清随手拿起来翻看，竟是英文版本。他心里了然，夏正波提过，章母毕业于教会中学，想来她通晓英文，信仰应当也是求学时期种下的。

会客室向北并未砌实墙，是用一组顶天立地的柜架充当隔断。柜架上下是带门的封闭柜体，中间留出多宝格，既可以置物，又不完全隔绝视线。格架上书籍占了大半，只零星错落摆放几帧相框。章砚清翻看低处的藏书，大多是线装中文典籍，既有《诗经》、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、《尚书》一类儒家经典，也有《女论语》、《内训》这类在他看来满是旧时代桎梏的读物，还有一套大部头精装《礼记》，书页看去少有翻动的痕迹。位置稍高的书本他伸手够不到，远远望去多为铅字排印本，其中不少都是英文的，格外惹眼的是两本铜版纸彩印的《世界地理》。

他踮起脚尖，取下一帧位置偏低的相框。相片里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，鹅蛋脸，杏仁眼，梳两条麻花辫，笑容明媚，身着浅色立领斜襟中袖短袄，下搭长及小腿的黑色布裙，怀中抱着书包，站在一栋建筑大门之前。仔细辨认门上牌匾，正是“湘省私立福湘女子中学”。想来，这便是章母求学时的留影了。

柜架中间留出的门洞垂挂着一幅浅青色纱帘，纱帘之后便是主卧室。

章砚清放下相框，抬步走入里屋。屋内窗扇糊着皮纸，光线较之外面的会客室暗沉不少。

跨过纱帘，正对的是一组素面实木立柜，木料纹理温润，金属铜扣依旧光亮；左手临窗设一张小巧书案，案上物件摆放得齐整：钢笔、玻璃墨水瓶，一旁搁着英文版《鲁滨逊漂流记》，还有一本西式家政读物《家庭缝纫》；立柜右侧安放一张传统拔步床，悬着浅蓝帐幔，素色被褥叠得棱角分明；床头朝东，有一方小矮几，紧挨着的是一架民国改良款梳妆台，正中嵌一面圆润的菱花玻璃镜，台面上整齐码放木梳、香粉罐与胭脂盒，台面下方配有一排抽屉；梳妆台旁的屋角立着一只和他房中同款的脸盆架，架上搭着蓝、粉两条毛巾。

章砚清带着二十四岁的现代记忆，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才第二天。这具躯壳仅仅五岁，起初，他像一个旁观者，对周遭一切并无真切的共情。可自踏入这间卧房起，那颗始终悬着、焦躁不安的心，却渐渐沉静下来，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悄然地漫上心头。明明理智上明白这不是属于自己的过往，可满屋旧物触目皆是，叫人无法全然置身事外。

陈孙氏一路默默跟着，进了卧房便安安静静的，不敢多言打破这份沉静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满是真心的惋惜：“太太真是个极好的人，性子温柔，待我也从来都和善大方，一点架子都没有。可天老爷就是不公平噻，好人偏偏命薄，早早地就走了。”

章砚清喉间微微发紧，泛起一阵干涩的哑意，低沉地呢喃出声：“是啊，这世间的老天爷，向来最是不长眼睛。”他抬眼缓缓扫过周遭整齐如故的旧陈设，书案规整、床帐素净、妆台井然，每一处细节都留存着章父章母生活过的痕迹，心底那股酸涩怅然愈发浓烈。

稍稍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，他转头看向陈孙氏，轻声询问：“陈婶，我娘这屋里的东西，平日都是怎么摆放归置的，你都清楚吗？”

陈孙氏立刻点头应道：“晓得的！个屋子向来都是我收拾打理，太太走了个些天，我也天天过来扫地擦桌，从来没落下过哩。太太的首饰细软全都收在她妆台的抽屉匣子里，四季衣物、被褥铺盖都在个大衣柜里收着。至于太太平日读的书啦、账簿啦，我也不认得，就知道她一般用完了就收在书案抽屉里。”

章砚清缓缓环顾一圈满屋旧物，心绪依旧沉沉，低声开口道：“好，我知道了……我想自己在这屋里呆一会儿，陈婶你先去忙你的吧。”

陈孙氏闻言连忙应声：“那好，我先出克忙活了。宝伢子，你乖乖的，别够高处的东西，有啥事情你只管大声喊我！”看章砚清点了头，便转身出去了。

章砚清坐在床沿上，抬眼望着头顶的顶棚，久久没有出声。片刻后他向后躺倒，伸手拽过床头的枕头抱在怀里，把脸深深埋了进去。悲伤淡淡的漫上来，他任由自己沉溺了半晌，像是下定决心一般，拿枕头蹭了蹭面颊，敛去心头翻涌的怅然，撑着床沿坐起身，下地走到书案前，伸手拉开抽屉。

两只抽屉内部都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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